《META》Vol. 10

石油與武裝衝突

梁俊佳

       世界和平，除了產油國。

       《後美國世界》作者札卡瑞亞（Fareed Zakaria）說，今天很可能是人類史上最和平的時段。緊貼世界時事的人或不同意，因恐襲和種族衝突等問題就像從沒有離開過我們；這是互聯網和衞星電視給我們的錯覺。

       據The Ploughshares Monitor最近出版的The 2009 Armed Conflicts Report，2008年全球涉及千人死亡的武裝衝突是二十八場，遠低於1990年中期的四十四場。同樣，洛杉磯加州大學（UCLA）政治科學副教授Michael Ross的研究顯示，全球大型內戰數目於2006年是五場，遠低於冷戰結束初期的十七場。

       可是產油國的亂事沒有明顯減少。1992年，世界五分之一的內戰，不論規模都發生在產油國；而這個數字於今天上升至三分之一以上。如何解讀這個變化？或是產油國的數目上升了，或是石油通過某些機制誘發戰禍，或是兩者兼而有之。

資源的詛咒

        二戰結束後，學者認為開發原材料是解決國家貧窮問題的有效手段。雖不乏成功案例（如加拿大、挪威、智利、馬來亞等），但更普遍的情況是，過度依賴原材料開發反而加劇了貪污、獨栽和貧富差距，並進一步誘發武裝衝突，甚至人道災難。

       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（UBC）地理系副教授Philippe Le Billon發現，自九十年代起，多國武裝組織越來越依賴出售原材料的收入（包括寶石、木材和石油）來維持自身運作；因為它們失去了冷戰時期的美蘇補給。它們為了爭奪金蛋，往往帶來組織間武裝衝突，致使生靈塗炭。

        年前荷里活大作《血鑽》（Blood Diamond）鮮明地演繹了鑽石如何造就安哥拉和塞拉利昂的獨裁者，和當地的屠殺。鑽石提供獨裁者屠殺他人、把孩子洗腦推上戰場的動機，亦提供他們購入武器的資金（請看另一部電影《軍火之王》[Lord of War]）。簡言之，統治者有鑽石就有財富和力量，沒有必要討好平民百姓，向他們問責，或改善他們的生活水平；用社科術語說，他們無意獲取政治合法性（political legitimacy）。

       《血鑽》中一名老人說：「千萬別讓他們在這裡找到石油。」意思是，這裡已經「不幸地」有了鑽石，如果連石油也有，他們的生活定會更苦。石油並不獨特。它和鑽石和木材一樣是原材料，但是踏入二十一世紀，石油成為了世上最廣受追逐的戰略和經濟物品，加上始於2003年的高油價時代來臨，石油的詛咒（Oil Curse）變得史無前例地強大。

石油的詛咒

        石油導致武裝衝突有三個方式。其一，過分依賴石油工業會損害經濟穩定，繼而降低政治穩定。油價起跌無常。當油價急降時，有人會失業，有人會收入大減。失業者或收入不足糊口的人，多會被叛軍招募，挑戰現有政權。情況與中國傳統農民起義相似，只是農民失業主因是人口過多，而人口數值周期的短期變化遠不及油價的大和難以預測。

        其二，石油收益可支持叛軍運作。叛軍要維持運作，如何確保財源素來是件頭痛事；在產油國，叛軍要發財卻容易得多。產油國多鋪設輸油管，而基於技術和成本理由，油管多設於地表，而非地底。且輸油管長達數百數千公里，政府不可能徹底防守整條油管。故叛軍只要破壞油管的任何一段就可偷到大量石油，賣到黑市獲利。這情況在伊拉克和尼日尼亞時有發生。

        其三，石油推動分裂主義。油田通常是國有的，它們分佈在不同的國家區域。國有油企開發這些油田，獲取大量收入，卻未能為當地人帶來就業機會，更破壞了當地的自然環境，令農民和魚民生計受損。非法收地就更令本地人反感。油田區域要求自治，甚至獨立於中央政治，接著的可能就是長達數年以至數十年的內戰。這情況可見於玻利維亞、伊朗、伊拉克、尼日尼亞和蘇丹。

人類的詛咒

        值得強調的是，石油不是導致衝突唯一原因；事實上，七十年代以來，近半數產油國都未見內戰或嚴重武裝衝突。石油本身不是詛咒－人類是。

        安哥拉人有一個關於安哥拉誕生的故事。當上帝決定了要創造安哥拉，衪把最好的都給了它：偉大的河流、充足的雨水、肥沃的土壤、廣闊的森林，還有高山與草原。上帝把大魚放到安哥拉的大海，把鑽石埋到安哥拉的泥土，把石油藏於安哥拉的海底。但是，「To compensate for this generosity, God peopled Angola with greedy men who could never agree to share the country’s riches in peace, and instead ruined it by fighting」。這是人類的詛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