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META》Vol. 11
中亞與大國外交
梁俊佳
一直覺得中亞是個地緣政治的實驗室,因為它齊集了大部份當代國際關係的主要力量和因子。它盛載著美國、俄國、中國和歐盟的大國博弈,五個政治價值觀迴異的內陸國,以及無數關鍵課題───能源政治、反恐戰爭、民族主義。我們觀察中亞,可檢驗假設,印證理論。
中亞的戰略價值
隨著蘇聯於1991年解體,(狹義的)中亞地區脫離俄國,分裂成五個「斯坦」:哈薩克、吉爾吉斯、塔吉克、土庫曼和烏茲別克。中亞位處重要戰略區位,是傳統上中西方思想和貨品互通有無的走廊。中亞獨立,當代大國有「第二次機會」把權力重置這個戰略要地───建立軍事基地(美俄在吉爾吉斯坦的軍事基地)、扶殖友好政權(美國顏色革命)、又或建立雙邊關係(中國能源外交)───藉以互相監察和制衡。
此外,中亞有豐富的「穩家而可供出口的」能源資源。中亞的能源資源遠不及中東和非洲。據英國石油公司的數摢,2008年中亞五國的原油探明儲量(Proven
reserves)只有四十一億桶(全球的百分之三點三),而其天然氣探明儲量稍多,有十一萬億立方米(全球的百分之六點一)。但中亞的能源資源仍然廣受追棒,主因有三。首先,中亞可供出口的能源多。一國的能源資源多寡,不反映該國的出口能力。 中國是世界第五大原油生產國,產量相當接近第四名的伊朗。但中國自己的石油也不夠燒,還要四出採購。相反,中亞人少,本地需求低,可供出口的能源自然多。哈薩克佔據中亞原油探明儲量的百分之九十七,而其人口只有一千六百多萬,故超過八成的石油產量可以出口到世界市場。
第二,中亞地區遠較中東和非洲穩定。當然,中亞不乏恐怖主義活動,九一一後更有美國扶殖顏色革命,但這都遠不及中東和非洲麻煩。中東有伊朗核問題、以巴衝突、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亞蓋達等。而在非洲,內戰和其它武裝衝突在產油國無休無止。《血鑽》演繹出天然資源如何造就安哥拉和塞拉利昂的獨裁者,和當地的屠殺。在高油價時代,非洲的「血油」已是世界關注的焦點。
最後,世界已越來越少國家願意開放自己的油田供別人投資和開發。出於所謂的石油民族主義,越來越多國家把西方油公司趕出國土,改由自己的企業開發。 相反,哈薩克獨立後便主動招繿東西方的能源公司進駐投資。
大博弈第二回
中亞有如此高的戰略價值,列強對其爭奪不難想像。英俄十九世紀的「中亞大博弈」(The
Great Game)充滿代表性。踏入二十一世紀,大國競爭重燃,學者多稱之為New
Great Game、Great
Game, II、又或New
Grand Chessboard。
西方勢力以歐美為首,然而歐美的中亞利益並不完全重疊。歐美的相同目標是使中亞的能源供應能及於西方,打破俄國壟斷。歐洲天然氣供應,不少來自俄國。天然氣不同於石油,較難以船隻運輸,俄國若閉關對歐的天然氣管道,歐洲諸邦難以立刻找到替代供應者。故此,若中亞的能源可運往歐洲,可在一定程度上制衡俄國的能源鐵腕外交。然而,美國的目標更複雜,它希望在中亞推廣自由民主制(liberal
democracy)以提升自己的地區軟實力,並以反恐之名把美軍重置到中亞,以制肘中俄。2005年,美國幕後推動的吉爾吉斯鬱金香革命,就成功令一親美政府奪得政權。
普京的俄國致力重奪俄國強權地位,保護中亞這個俄人傳統勢力範圍,並力保自己的天然氣供應壟斷。九一一後,美國多番策反中亞國家,又誘使它們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(NATO),挑戰俄國傳統利益。為此,普京及其門徒梅德韋杰夫有兩手準備,軟硬兼施。軟的是與北京聯手以上海合作組織(Shanghai
Cooperation Organization)框架,推動中亞能源和經濟一體化,強化中亞國對俄的忠誠。硬的是切斷對歐天然氣供應,甚至發動戰爭,攻打南奧塞梯(它有意加入北約)。為了對抗美自由民主制,俄國近年積極推廣所謂的主權民主制(суверенная
демократия)。雖然其內容空洞,但可為重建俄霸權的意識形態口實。
中國在中亞的利益主要見於能源安全和反恐。這個世界第二大石油消費國,有一半的需求必須以進口獲得,鄰近的中亞原油,既能穩定供應,又能避過美海軍和海盜的海路威脅,當然是志在必得。加之,近期中國獲土庫曼答應供應天然氣,並持續三十年之久,中亞對中國能源安全的重要性顯而易見。再者,東突厥運動威脅新疆,北京要有效打擊,必須得到俄國和中亞鄰國協助。2003年,吉爾吉斯就曾允許國內公安入境調查東突份子。
總而言之,中亞已為兵家必爭之地,大國從抽象的意識型態角力,到具體的能源管道爭奪,都顯而易見。惟觀察者需留意兩點:一、後冷戰時代的大國外交沒有線性表現,衝突與合作錯縱複雜;二、大博弈第二回與第一回的最大分別,在於中亞五國不是鐵板一塊,它們有自己的價值觀、政制和戰略;它們是這場遊戲的參與者,不是棋子。